国家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提出“健全区域间规划统筹、产业协作、利益共享等机制，拓展流域经济等模式”；国家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进一步明确“支持流域上下游、资源输出地输入地之间开展利益补偿，因地制宜拓展流域经济等模式”，“流域经济模式”首次写入国家五年规划纲要，并作为推动区域协调发展的关键模式之一，体现出以自然流域单元塑优区域发展空间、以流域系统治理促进区域联动的重大制度安排。

一、流域经济是什么：内涵特征及发展阶段

（一）内涵特征

政府和学界对流域经济的认识经历了由“资源要素”到“经济系统”的持续深化过程，一方面，政府层面由最初对流域资源的过度开发，逐步转变为“共抓大保护、不搞大开发”，以“生命共同体”理念锚定流域经济的生态根基；另一方面，学术界初期更加关注流域内人、财、物等资源配置，近年来逐步从统筹“生态-经济-社会”复合系统的角度研究流域经济。

概括而言，流域经济是以河流水系为纽带，以自然河流流域为地理单元，通过统筹水资源、土地、生态与岸线等全要素，推动上下游、左右岸、干支流在功能分工上实现优势互补的特殊区域经济形态。其核心要义在于打破行政壁垒，通过上中下游的协同联动，实现流域内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深度融合。流域经济作为一种特殊的区域经济形态，具有整体性与关联性、层次性与梯度性、开放性与通道性、生态约束性与绿色引领性等特征。

（二）发展阶段

流域经济发展是一个动态演化过程，依据核心任务不同，可划分为流域生态协同治理、生态价值初步转化、流域经济系统提升三个阶段。值得一提的是，各阶段任务并非严格的线性递进，部分工作常跨阶段交织推进，如交通设施建设可能在生态协同治理阶段就已经开始规划建设；同时，受生态容量、要素资源、通航条件等制约，部分流域发展可能局限于生态协同治理和价值初步转化，而沿流域产业布局、枢纽建设及多式联运发展空间则相对有限。

流域经济发展阶段示意图

流域生态协同治理阶段。该阶段重点解决流域生态本底受损、系统割裂问题。流域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共同体，上游的水土流失、中游的污染排放、下游的生态退化相互关联、相互影响，任何一地“单打独斗”都无法根治。因此，关键在于打破行政壁垒，建立跨区域联防联治机制，统筹推进流域生态系统修复。这一阶段以行政推动为主导力量，依靠“多规合一”的流域空间规划、负面清单管理制度等刚性约束，压实各方责任，守住生态底线，为后续发展筑牢生态根基。

流域生态价值初步转化阶段。该阶段重点解决“生态高地”与“经济洼地”并存矛盾。生态环境改善后，上游地区守护了绿水青山，却不能要求其独自承担保护成本。因此，必须建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、横向生态补偿机制以及公共服务均等化机制，让保护者获得合理回报、受益者支付相应代价。这一阶段行政推动与市场机制开始结合，上中下游从单向响应走向多方互动，实现区域发展格局初步均衡。

流域经济系统提升阶段。该阶段核心任务是“点水成金”，实现流域经济从“外部输血”到“自我造血”的高质量发展跨越。全流域围绕供应链、价值链、创新链形成紧密分工协作。这一阶段以市场驱动为主导，人才、技术、资本等要素在全流域自由流动，并以内河航运为基础构建互联互通的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，最终形成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互促进、产业错位联动、利益共享共赢的高质量发展共同体。

二、流域经济如何干：典型做法及经验启示

近年来，我国流域经济的探索实践正从长江、黄河等大江大河的系统性开发，逐步向各级支流延伸下沉，众多省份的经济重镇和人口主要分布在支流沿岸，为发展流域经济提供了现实动力，各地也形成了一些比较好的做法。

（一）新安江流域：“水质对赌”到“多元共赢”持续升级

新安江属钱塘江水系，发源于安徽省休宁县，流经皖浙两省，2012年开启全国首个跨省流域生态补偿机制试点，历经十余年探索，成功构建以流域协同治理为核心的“新安江模式”。主要做法有：

一是以“水质对赌”构建生态补偿机制。明确上游安徽省承担水源保护责任，下游浙江省享受优质水源，以新安江跨省界断面水质作为依据，将生态补偿指数作为生态补偿考核核心标准，签订“达标补偿、超标赔偿”的对赌协议，若水质达标，浙江向安徽支付补偿；水质超标，安徽向浙江赔偿。

二是从“试点”到“样板”引领“流域合作共富”。2023年6月，皖浙两省签署协议，将“跨省流域生态补偿机制试点”升级为“生态保护补偿样板区”，在生态补偿指数基础上创新引入产业和人才补偿指数¹，以双重指数引导和激励两地全面深化产业、人才、公共服务等领域的多元合作，实现生态保护与区域发展的良性互促。

三是以产业及文旅合作推动“生态颜值”向“经济价值”转化。在清晰的顶层设计下，皖浙两省聚力发展根植于优越生态的绿色产业，上游安徽（黄山段）关停退出污染企业，打造循环经济园区，大力发展生态有机农业；下游浙江（杭州段）“以水兴产”，发展高端水饮料产业。两省还以新安江串联两岸旅游资源，联合推出“黄山-千岛湖”黄金游线，共建杭黄世界级自然生态和文化旅游廊道，共同打造文旅品牌。

案例启示：新安江流域模式的成功主要在于，首先，以制度创新解决流域发展的外部性。以跨省“水质对赌”为核心，建立“谁受益谁补偿、谁保护谁受偿”的刚性机制，将原本模糊的生态保护责任转化为可量化考核标准，厘清保护者与受益者的权责边界，让无形资产转化为有形的市场价值和居民收入。其次，补偿机制的顺势优化激发了流域发展内生动力。在流域生态逐步优化基础上，顺势推动补偿从单一资金向产业、人才等多元领域合作拓展，让保护者在发展中分享红利，实现“输血”到“造血”的跨越。最后，立足资源禀赋做好生态产业文章。坚持以水定产，构建绿色产业与文旅廊道，将“好水”转化为经济价值，实现流域保护与发展的共赢。

（二）珠江-西江流域：以“黄金水道”为依托的利益共同体

珠江-西江横贯广东、广西，是我国南部的一条黄金水道，连接着广袤的西南腹地与发达的粤港澳大湾区，2014年国务院批复实施《珠江-西江经济带发展规划》以来，在流域交通互联及产业协同布局上形成了一些好的做法：

一是以及时兑现补偿金使流域生态协同保护更精准。珠江-西江流域借鉴新安江的“水质对赌”模式，并在操作细节上有所创新，一方面，相关省区共同出资设立流域补偿资金，形成可及时兑现补偿的资金总盘子；另一方面，按月考核并计算补偿资金，让生态保护的经济激励从“年薪制”变成“月薪制”，约束和激励都更加精准。

二是分工协作将“黄金水道”打造为“枢纽通道”。聚焦航道提级扩能，下游广东推动崖门出海航道、莲沙容水道建设，推进北江航道、顺德水道航道扩能升级，强化互联互通；上游广西主攻西江航运干线贯通。聚焦枢纽优化升级，广东加快肇庆、云浮等码头泊位建设，打造港口集群；广西立足产业腹地，注重沿线港口与产业园区衔接，强化港产融合；同时两地还共建“穿梭巴士”快线，构建覆盖沿江主要港口的驳船快线网络。

三是利益深度绑定推动流域产业梯度分工。珠江流域相关市坚持“一起建资产、一起分收益”的原则推动产业分工合作，一方面，按照“五同”模式（同规划、同政策、同招商、同服务、同受益）共建“双飞地园区”，以投入比例分享收益，由下游城市提供资本、管理、技术、品牌，中上游城市则提供劳动力、土地等资源要素，共同在中上游布局发展绿色制造、下游发展研发设计，形成梯度分工格局；另一方面，沿流域共建仓储物流节点，推动广西农产品统一以“桂品”品牌进入广东市场，以产销对接强化流域利益绑定。

案例启示：珠江-西江流域经济发展成功之处在于：首先，即时生态补偿确保流域生态稳定。珠江-西江流域生态补偿“按月考核”的频次远高于其他流域的“按年核算”，使补偿信号更为及时精准。其次，流域枢纽通道优化升级夯实流域发展基础支撑。上下游分工协作、各展所长，将单一水路升级为高效复合型运输体系，以枢纽通道建设放大黄金水道价值，既夯实了流域产业协同的物流根基，也为物资、要素便捷化、低成本流通提供了更多选项。最后，利益共同体构建激发流域产业分工协作内生动力。通过“飞地园区”的投入分享机制，迁出地获得了推动企业外迁的动力，迁入地也更有积极性去提升产业承接能力与项目落地效率；在此基础上，沿流域共建产销渠道与共享品牌，上下游便在产业深度协作中真正结成利益共同体。

（三）闽江流域：将生态优势系统性地转化为高质量发展动能

闽江发源于福建省建宁县，是该省最大的独流入海河流。近年来，流域水环境治理、航运复兴、绿色产业等方面成效显著，闽江干流水质达到全国大江大河最优水平，水生态价值转化开创了全国首笔河湖碳汇交易。主要做法有：

一是推进“全域一盘棋”系统治理和补偿机制下沉。得益于闽江属于独流入海河流，福建省构建形成“上下游、左右岸、干支流、前后任一盘棋”的治水新格局，建立跨区域、跨部门联防联治工作制度，推行统一规划、统一标准、统一环评、统一监测、统一执法的“五统一”防治措施。将“双向补偿、按月考核”的生态补偿机制下沉至县级层面，并取消闽江流域22个县市的GDP指标考核，转而重点考核生态质量，从根源上解除上游保护者的后顾之忧。

二是以“河湖碳汇交易”和“取水贷”夯实水生态价值变现的制度保障。通过水生态确权、核算、登记制度创新，完成全国首笔河流湖泊及沿岸植被生态系统碳汇交易，让水体的固碳功能有了市场价格；通过构建水权价值评估、抵押登记、风险处置的全流程闭环管理体系，首次将取水权纳入金融质押物范畴，取水权成为银行的合格质押物，以制度创新打通生态价值转化通道。

三是以跨界融合拓展流域产业发展边界。闽江流域的绿色产业不囿于传统的水经济范畴，而是持续向新领域升级迭代。文旅领域，通过构建“闽江夜游+岸上街区”联动的消费生态，发展以“观水、亲水、品水”为特色的生态旅游，持续做好水文旅文章；新兴产业领域，通过开通水上起飞的低空航线、沿江打造闽江数字贸易走廊和智算产业集群，向低空经济、数字贸易、智算产业等新兴领域延伸，让“好水”的价值在全新的产业场景中得到释放。

案例启示：闽江流域经济近年来的迅速发展，主要在于：首先，以制度变革解除上游发展的考核束缚。取消流域22个县市GDP指标考核、转而重点考核生态质量，从根源上化解“保护者吃亏”的深层矛盾，让上游地区放下包袱、专注守护绿水青山。其次，以确权赋能打通水生态价值的变现通道。通过河湖碳汇核算体系、水权抵质押全流程闭环管理，让水体固碳功能有价格、水资源成为银行合格质押物，以制度创新推动生态从“无价”到“有价”、从“资源”到“资产”。最后，突破传统水经济范畴的持续迭代发展。从“夜游闽江”的文旅消费生态，到水上低空航线、数字贸易走廊、智算产业集群，走出一条以水为媒、多元共生的绿色发展路径。

三、发展流域经济，做好江河发展“大文章”的几点思考

拓展流域经济模式是促进区域联动和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举措，虽然不同流域资源禀赋和基础条件不同，发展模式会有所差异，但总体上生态筑底是根本、通道建设是关键、生态价值转化和绿色产业培育是核心，具体而言：

一是注重生态补偿机制细化落地。新安江、闽江经验表明，补偿机制越明确、越细化，激励效果越直接有效。因此，可将干支流联保共治作为突破口，在全流域推广“双向补偿、按月考核”县级横向补偿体系，将水质目标分解到县级断面，把保护责任压实到流域“毛细血管”。同时借鉴闽江经验，在流域上游生态敏感县市建立以生态保护成效为主导的考核导向，让守护绿水青山的地方不吃亏、有动力。

二是尽可能强化流域通道功能。流域经济本质上是通道经济，干流航道对流域生产力布局和发展起到决定性作用。例如，嘉陵江自古便是连接西北与西南的黄金水道，应加快航道提级扩能，打通川渝交界处的通航瓶颈，实现高等级航道全线贯通，同时沿江布局适水临港产业园，引导装备制造、化工新材料等适水产业向航道沿线集中布局。再如，涪江流域可推动绵阳、遂宁、潼南等沿线港口差异化分工，构建铁水联运节点，降低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中部地区物流成本。

三是突出流域生态价值转化。闽江“河湖碳汇交易”和“取水贷”等做法，表明绿水青山的价值可变现关键是制度创新。例如，岷江流域水资源丰富优势，可率先探索水权交易与水生态产品价值核算制度，将优质水资源的生态溢价转化为可交易的资产；同时，该流域串联青城山-都江堰、九寨沟、黄龙等多处世界遗产，文旅资源富集，可借鉴闽江跨界融合经验，培育水上运动、滨水康养、数字文创等亲水新业态，推动流域经济从“依水而生”迈向“因水而兴”。